一指是勳:“宏輔如何說?”頓了一頓,加上一句:“仍恐‘野火燒不盡,春風吹又生’麼?”
是勳緩緩抬起頭來,一字一頓地說道:“昨夜許子遠來訪。”
“哦?”曹操假裝還是頭回聽到這訊息,不禁一挑眉毛,“子遠如何說卿?”是勳心說你這表情有點兒假,但凡不是頭一天歸降曹營的,都知道你對手下人的掌控能力很強,許攸大搖大擺來找我,就算我不彙報,難道你會不知道?昨天我過來密商的時候,還沒開口呢,你就先問:“聞子遠往見宏輔,無乃說卿乎?”這才是正常該有的態度嘛。
他早就準備好了一番說辭,當下朝曹操微微一揖:“許子遠欲說勳以寬袁,為勳所阻,然勳與其交談之中,卻知袁紹頹唐,體弱嘔血,恐不久於世矣。袁紹不立嗣子,袁譚為長,反驅外郡,袁尚為幼,卻處之於內,郭圖、逄紀各有所附,則一旦紹歿,二子必爭——袁氏非止野火燒其莖葉,即根亦爛矣,無可復興也。然勳雖不慮袁,尚有他憂……”
曹操一捻鬍子:“宏輔何所憂耶?可明言之。”
是勳點點頭。轉過臉來環視眾人:“幽州廣大。東西千里。袁氏所據,不過涿、代、廣陽三郡而已。劉和、鮮于輔在上谷、漁陽、右北平,遼西有烏桓,遼東有公孫,高句麗覬覦樂浪亦久。我若急進,恐彼等皆不自安,勢將合聚,則欲底定。必曠日持久,糧秣難繼。若緩圖之,則必生爭心。主公何不暫許袁紹,分兵以定冀、並,更待其變,變成而後擊之,可一舉定也。”
他這一定程度上是抄了原本歷史上郭嘉平冀州的謀劃。那時候袁紹已經死了,曹操進軍黎陽,大敗袁譚、袁尚兄弟,諸將皆請乘勝追擊。郭嘉卻說:“袁紹愛此二子,莫適立也。有郭圖、逄紀為之謀臣。必交鬥其間,還相離也。急之則相持,緩之而後爭心生。不如南向荊州若徵劉表者,以待其變;變成而後擊之,可一舉定也。”
袁譚、袁尚本是同父異母的兄弟,只要外部壓力一減輕,都會立刻廝殺起來,更何況如今幽州的諸多勢力呢?是勳雖然嘴上說“我若急進,恐彼等皆不自安,勢將合聚”,其實還真沒把那些傢伙放在心上——袁家是肯定要抗曹的,三郡烏桓八成還會跟原本的歷史一樣傍著袁氏,但劉和、鮮于輔卻可能直接歸順朝廷,至於公孫度和高句麗,實在太過遙遠了,只要不主動去打他們,他們就不會朝西方派兵。但問題是,咱想要徹底擊滅袁紹,再平了烏桓,到年底這兩個多月的時間可未必夠啊。
那麼,要是假裝從了袁紹的請和,暫緩進兵呢?袁家肯定首先跟劉和他們廝殺起來,以便擴充套件自己的勢力,好在幽州站穩腳跟。到那時候——“烏桓騎兵驍勇,不易敵也,何如先定幷州,服匈奴,即收胡騎以當之,可事半而功倍也。”
是勳的話有理有據,聽上去確實挺象那麼回事兒——那終究是他籌思半夜才想出來的託辭啊——室內就此安靜下來,眾人盡皆沉思,那些本來堅定的進攻派也暫且說不出什麼話來了。曹操就趁此機會,也不容得群臣細想,當即一拍桌案:“宏輔所言大善。如此,暫許成可也。”
老闆既然定了調子,部分臣僚心中雖有不平,卻也不好再多說什麼了。於是召來許攸,提出三個條件,乃許袁紹請和:其一,上表天子請罪,並奉還大將軍印綬——這本來就是袁氏的求和籌碼;其二,袁紹遣一子入京為質;其三,罷軍都陘之卒——等於開啟幽州大門,表示不敢再以武力抗拒王師。
許攸全都應允,拜謝而去。可是曹操暫且還不肯退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