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千萬兩作質押,總算可以出上一口鳥氣。唐王爺恨恨行上九層天階,一路上倒也沒踩中什麼機關,只是臺階純金所制,鑲滿了寶石瑪瑙,走起來頗為絆腳。難怪歷朝皇帝總是性命不長,整天走在黃金之上,難保不摔死幾個。
唐王爺冷冷一笑:心裡現出了幾分快意,好容易穿過了臺階,行上了寶座,但見座後有座翡翠屏風,望之晶瑩翠綠,紋路竟是天然的一尾神龍,再看五邊扶手盤龍雕鳳,做工細美,也是一件無價之寶。
眼見寶物在前,唐王爺忽然嘿嘿一笑,霎時仰天啊了一聲,運起了一口膿痰。眾太監遠遠看著,猛見唐王爺鼓起腮梆子,這口痰竟是又濃又多,莫不大吃一驚,正要上前攔阻,房總管卻只微笑搖手,示意無礙。
一片寂靜間,唐王爺張開了嘴,嘿嘿冷笑間,正要朝寶座吐痰,忽然間他眼前一亮,好似看到了什麼東西。這口痰居然吐不出來了。眾太監愣道:“這……這又是幹什麼了?”房總管微微一笑,道:“瞧瞧他在瞧哪兒?”眾太監凝目來觀,只見唐王爺站在金臺上,呆呆望向南方,好似痴傻了。眾人茫然道:“他……他見鬼了麼?”
房總管搖頭道:“笑話了。奉天門下,便是九天神佛也不敢隨意降臨,豈有陰魂敢近?”他遙望御門之外,嘆道:“告訴你們吧,他已經跨到了龍背上。”
北京城號稱“八臂哪吒城”,駕馭了一條怒龍,監管天下。這話在外人來聽僅是傳說,可房總管每日陪著皇帝早朝,卻深知此言非虛。
天子寶座不是尋常地方,它位於京城的中軸線,當一個人來到了天子寶座上,一旦端正居中,目光向南,霎時身子便會那條軸線對齊,當此一刻,奉天門、午門、五鳳樓、承天門,乃至於各衙門、各法司,全京師的景物都要給這條線切作整整齊齊的兩半,那威嚴之重、氣魄之大,便如跨坐到神龍脊上,足以掌握天下。
奉天承運,皇帝詔曰,這權勢之路的最後一關,便是“奉天門”,在這座金臺前,景泰朝的江充、劉敬、柳昂天……乃至於更久遠的秦霸先,近年的伍定遠,他們全都向這張寶座下跪膜拜,他們並非是皇帝的奴才,而是為了效忠帝座背後的四個字,曰:“天下國家”。
天下國家,南面為王,只消有人聚集的地方,無可避免的會跑出一張寶座,它是聖君的高壇、也是暴君的屠場,它固然會殘害蒼生,卻也可以開萬世之太平,端看坐上去的是什麼人。唐王爺若想褻瀆它,那是再容易不過了,可要讓帝座重拾威嚴,郡卻是談何容易啊?
時在深夜,滿天星辰匯聚,拱衛帝座尊嚴。唐王爺卻慌了,他呆呆地含著那口痰,卻不知該當如何,因為他已經騎到龍背上了,他痴痴看著那張寶座,想起一輩子給它勒索銀錢,真想吐上一口痰,將它徹底毀去,可轉念想起它背後的隱意,卻又不忍心這般做。
怎麼辦?怎麼辦?萬籟俱寂之中,唐王爺呆呆看著寶榻,忽然間,他心口一熱,瞳孔放大、呼吸加促,眼裡也看到了第三條路。
對啊,怎麼忘了那兩個字呢?改革啊……苟日新、日日新、又日新,只消能改進,便得煥然新,只消能改革,舉國上下新,唯有讓天子從寶座走下來,與民同在,與時俱進,這張寶座才能煥然一新,那才是真正的“奉天”啊。
這張寶座不能毀去,它還有用處,因為還有人可以改造它啊。
“萬歲!萬歲!萬萬歲!”驟然間,唐王爺喉頭髮出大吼,他抖開了黃袍下襬,遙望南面,便朝寶座即位。
眼看唐王爺坐上了寶座,好似黃袍加身,在那兒奉天承運起來,眾太監不由吃了一驚,顫聲道:“總管,完了……王爺也黏上去了,這……這可怎麼辦啊?”
無論是誰來到了寶座上,全都要給死黏住屁股,成了個失心呆。房總管卻已有備,自是不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