橘子,慢慢坐了下來,凝視著面前的大池塘。
這鯉魚池有個別名,稱作“龍眼池”,聽叔叔說這池塘是水神龍王爺的眼睛,蓄著它的淚水。也是為此,即使別家的井裡都沒水了,這池子卻清澈如常,數十年如一日,至於這傳說是真是假,阿秀也不管這許多,反正自己只消沒渴著,哪管水從哪兒來?
山不在高,有仙則靈,其實這“鯉魚池”之所以漂亮,是因為孃親住在池畔,當年她來了楊家,爹爹便把樓閣讓給她當畫坊,風景怡然,清靜幽雅,日常裡她得了空閒,必在樓裡待著,有時畫畫兒、有時填填詞,除了小阿秀,誰都找她不著。
阿秀坐在池邊,手拿甜橘,剝開了果皮,隨手扔到地下,不忘多吐一口痰,反正餓鬼打來了,人間一切都要化為烏有,又何必保持什麼整潔?不嫌糟蹋氣力麼?心念於此,更朝花圃拼命亂踩,便死也不留遺憾。
阿秀嚼著橘子,伸了懶腰,索性躺平下來,一邊吃橘子,一邊抖腳哼曲,說不出的愜意。
小孩子便是這樣,先前嚷著逃難,煞有介事,可回到了家中,卻又捨不得走了。他怔怔望向鯉魚池,心道:“要是真打仗了,我就看不到這池塘了。”心念於此,竟然有些難過。
世上的事,總是難以兩全其美,要想不上學,便得餓鬼來,可餓鬼來了,京城又要打仗,難免要害死許多人。阿秀嘆了口氣,他趴在池畔,自言自語:“怎麼辦呢?有沒法子讓餓鬼不來,可又不必上學?那就可以一箭雙鳥了。”
一箭雙鵰之事,人間少有,倒是魚與熊掌不可兼得,時時有之。阿秀有些發愁,忽見自己的臉蛋映在水上,反照點點陽光,竟是說不出的好看。阿秀心下大喜,暗贊在心:“原來我生得這般俊美,以前都沒留意哪。”也是他小孩子心性,一看自己樣貌如此神駿,便把餓鬼的事情拋到了九霄雲外,只管撥弄額髮,望池自照,正擠眉弄眼間,卻又見到了那條玉佩。
自小到大,孃親便為自己縫了這條玉帶,遮住了額頭,只因阿秀的眉間有一個胎記,天下無雙,故須以玉石掩之,免遭神鬼之嫉。
阿秀呆呆伸起手來,將玉佩解下,凝視水中的自己。霎時又見到了那條狹長傷疤,望來便像二郎神的天眼,讓人一見難忘。
阿秀呆呆摸著額間傷痕,打小到大,自己不知問過孃親多少回,為何別人只有兩隻眼,卻只有自己生了三隻眼,娘卻顧左右而言它,不肯多說。反倒是姨婆說他是天界投胎,所以比旁人多了一隻眼,乃是有福之人。阿秀聽了這鬼話之後,卻也信了,因為這段話也解開他心裡另一個疑惑,為什麼他沒有爹爹?
別人家的孩子有爹,阿秀卻沒有。他從未見過自己的父親,若不是常和別人家的孩子一塊兒玩,怕還不知道世間竟有“爹爹”這玩意兒。
沒爹也好,阿秀還有娘,那就什麼都有了。只是到了六歲那年,外婆過世,孃親帶著他嫁入了楊家。阿秀也忽然有了一個“爹”,那便是“楊伯伯”,不過阿秀一點也不高興,反而又哭又鬧,他死也不肯改名,就是不要做“楊神秀”,他只要做自己的小阿秀。這時“楊伯伯”便親自過來開導他,他說阿秀其實本就姓“楊”,因為他額頭上那隻天眼,便是“三眼二郎神”的記號。
二郎神名叫“楊戩”,也是個姓楊的,據說這位神明是玉皇大帝的侄兒,英俊瀟灑、武功高強,另還養了一頭威風哮天犬,戰無不勝、攻無不克,額上的神眼還會發光。阿秀聽得自己是“二郎神”投胎,真是大喜欲狂,便開開心心地由了大家,成了今日的“楊神秀”。
幾年過去,阿秀長大了,見識一開,自也曉得被人騙了。什麼“二郎神”下凡、什麼“天界投胎”、摔到豆漿鋪裡成了小娃娃,遇上孃親叫媽媽,全是騙小孩的胡說八道。只是他雖不再信這些鬼話,卻也不再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