別無堪讀的東西,也總感覺在現代的文學裡一定有什麼缺陷存在,為什麼呢?因為從青年
期到老年期,時時在燈下翻看,求得慰安,當作一生的伴侶永不厭倦的書物,這才可以說
是真的文學。人在修養時代固然也讀書,到了老來得到閒月日,更是深深的想要有滋味的
讀物,這正是人情。那時候他們所想讀的,是能夠慰勞自己半生的辛苦,忘卻老後的悔恨,
或可以說是清算過去生涯,什麼都就是這麼樣也好,世上的事情有苦有悲也都有意思,就
如此給與一種安心與信仰的文學。我以前所云找出心的故鄉來的文學,也就是指這個。
我把這一篇小文章譯錄在這裡,並不是全部都想引用,雖然在文學上中
的情形原來相近,谷崎所說的話也頗有意思。我現在所想說的,只是看到在
缺少給大人和老人讀的書物這句話,很有同意,所以抄了過來,再加添一點
意思上去。文學的世界總是青年的,然而世界不單只是文學,人生也不常是
青年。我見文學青年成為大人,(此語作第二義解亦任便,)主持事務則其
修養(或無修養)也與舊人相差無幾,蓋現時沒有書給大人讀,正與日本相
同,而舊人所讀過的書大抵亦不甚高明也。
日本老人有愛誦《碧巖錄》者,中國信佛的恐只慕淨土唸真言,非信徒
又安肯讀二氏之書乎。不佞數年前買《揞黑豆集》,雖覺得有趣而仍不懂,
所以也不能算。據我妄測,中國舊人愛讀的東西大概不外三類,即香艷,道
學,報應,是也。其實香艷也有好詩文,只怕俗與醜,道學也是一種思想,
但忌偽與矯,唯報應則無可取。我每想像中年老的案頭供奉《感應篇》《明
聖經》,消遣則《池上草堂勸戒近錄》,筆墨最好的要算《坐花志果》了,
這種情形能不令人短氣?這裡便與日本的事情不同,我覺得我們所需要的雖
然也是找出心的故鄉來的文學,卻未必是給與安心與信仰的,而是通達人情
物理,能使人增益智慧,涵養性情的一種文章。無論什麼,談了於人最有損
的是不講情理的東西,報應與道學以至香艷都不能免這個毛病,不佞無做聖
賢或才子的野心,別方面不大注意,近來只找點筆記看,便感到這樣的不滿,
我想這總比被麻醉損害了為好,雖然也已失了原來讀書的樂趣。現在似乎未
便以老年自居,但總之已過了中年,與青年人的興趣有點不同了,要求別的
好書看看也是應該,卻極不容易。《詩經》特別是《國風》,陶詩讀了也總
是喜歡,但是,讀書而非求之於千年前的古典不可,豈不少少覺得寂寞麼?
大約因為近代的時間短的緣故吧,找書真大難,現代則以二十世紀論亦只有
三十七年耳。近日偶讀牛空山《詩志》,見《豳風》&ldo;東山&rdo;後有批語雲:
情艷之事與軍人不相關,慰軍人卻最妙。蟲鳥果蔬之事與情艷不相關,寫情艷卻最
妙。凱旋勞軍何等大關目,妙在一字不及公事,一篇悲喜離合,都從室家男女生情。開端
敦彼獨宿,亦在車下,隱然動勞人久曠之感。後文婦嘆於室,其新孔嘉,惓惓於此三致意
焉。夫人情所不能已聖人弗禁,東徵之士誰無父母,豈鮮兄弟,而夫婦情艷之私尤所繾切。
此詩曲體人情,無隱不透,直從三軍肺腑捫攄一過,而溫摯婉惻,感激動人,悅以使民,
民忘其死,信