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大漢笑道:“別怕,你方才不是說要找你爹麼?咱這就帶你去找人吧。”阿秀此時魂飛魄散,哪還管誰是他爹?顫聲道:“不……不用了……我……我要去找我娘……”
“好啊!”那大漢喜道:“我剛巧也要找你娘,來,咱倆一起去紅螺寺玩玩吧,一會兒找到你娘,便來個閤家大團圓。”阿秀寒聲道:“合……閤家團圓?”
“沒錯。”鐵腳大漢微笑道:“你每到年初一,不都得去紅螺寺見個人?那是誰?”阿秀大驚道:“湯圓姑媽?你……你怎麼認得她的?”大漢道:“宜花院裡相好的。”
“哈哈哈哈哈哈!”鐵腳大漢仰頭直笑了起來,不顧阿秀還在哭著,便將他夾到了腋下,鐵腳向前一踢,轟隆巨響傳過,圍牆已然倒塌,隨即大踏步走了出去。街上行人見了,莫不哭爹叫娘、四散奔逃,想來明早都要上廟裡收驚去了。
第十章 山中小景
雪花陣陣飄落,山裡白霧茫茫,沿山顛望上瞧去,只見一株蒼松橫探深谷,甚是雄奇險峻,雖在漫天大雪,兀自傲然挺立。突然間,狂風吹拂而來,帶得松枝上下晃盪,似欲斷折,卻見雪霧裡有人側過了身,似在樹幹上熟睡著,不忘蓋了蓋被子。
“馬大人……”正揉眼間,身子搖了搖,耳邊聽得有人呼喚:“馬大人……”
馬人傑醒了過來,他呆呆望著那株蒼松,那人影卻一晃不見了,他揉了揉眼,料想是自己眼花了,便提起柺杖,慢慢行上了石階,一時間甚顯吃力。
天氣很冷,眼前這道石階卻似通向南天門,又陡又高,看馬人傑瘸了一條腿,衝風冒雪,階梯冰雪滑溜,顯得既艱難、又危險。兩名將官急忙趕來,道:“馬大人,咱們負你上去吧。”
正要出手攙扶,幾名隨扈卻已攔了過來,輕聲道:“別多事,忘了他是誰麼?”
兵部尚書馬人傑,眾將官心裡閃過這幾個字,莫不心下一醒,忙躬身退開:“是、是。”
風狂雪大,吹得漫山遍野一片瑟縮,只見山門下排列兵卒,數達千人,個個身穿精鋼甲,旗號既非“勤王”、亦非“正統”,而是“金吾”、“府軍”、“虎林”、“羽林”四戴維,不消說,此地正是紅螺山,正統皇帝行駕所在。此時馬人傑冒雪而來,正是為了求見當今。
當今者,皇帝也。俗話說:“伴君如伴虎”,又說“煩惱只為強出頭”。馬人傑打進朝廷的第一天,無一日不煩惱,也沒有一日不強出頭,可他的官卻越做越大,先是開陽知縣,其後是大同知府、戶部主事,最後升上了兵部尚書,不過就在他登上南天門的那一日,他的人生之路突然崎嶇起來,因為他瘸了。
馬人傑是個直性人,心裡有話、向來直說,為此曾多次觸怒正統皇帝,不過他從未捱過打,也因此他變本加厲,越發敢說,終於因此惹上了大麻煩,四十刑杖打下來,斷送他的一條腿。可馬人傑並沒有白白捱打,如同本朝的先烈,他越打越強,越打越旺,他每倒下去一回,爬起來時名氣就大了幾分,如今聲望之高,直追死於獄中的前兵部尚書顧嗣源,普天之下、莫不敬重。
與景泰朝不同,正統朝沒有江充、劉敬這些元兇巨惡,卻有“紙糊三閣老”、以及“泥塑四尚書”。在這幫紙人泥人面前,馬人傑太顯眼了,“不遭人妒是庸才”,有些大臣妒嫉他,私下譏他是“沽名賣直”、“升官專靠打屁股”,馬人傑聽完之後,總是一笑置之,然而他的門生總是冷冷回問:“來吧,挨板子那麼容易,不如你們也捱上一頓吧?”
當年打著板子,馬人傑哭聲之慘,裡許外都能聽見,許多文人譏笑他沒種,嬌生慣養,一打就哭。馬人傑也無力反駁,那天他被家人抬了回去,兩條腿從此長短不一,脊骨也因此得病,終生不能仰睡,只能側睡。每到天寒時,他更痛得渾身顫抖,坐不能